孔融之死

今天晚上北京奧運會開幕,是個喜慶的日子,本應該避諱“死”這個字眼的,但昨晚同今天到目前爲止的心情非常之不好,唯有冷靜下來想這個幾天前想的話題,頭痛得厲害,眼睛也疼,陣陣噁心感,說起來也是忒矯情了,但事實却也是如此;我目前沒心情也不想顧及太多了。

提起孔融這個話題,其時其實也很偶然,就是之前提及的在家見到的高二時的作文中的某一篇中寫有些隻言片語的關于孔融之死的謬論——說是“謬論”確實不是自謙,後文引過來自有分曉;但終是“少作”,亦是“少作”——然後前幾天偶翻見魯迅先生一些關于孔融的文字,亦涉其死。然而觀點却相之徑庭——當然,前面說了,我那是謬論,是信口開河,是“欲加之罪”的;我現在也根本不可能再持那樣的觀點了——現在之所以想寫這個話題,就是感到有些趣而已。于是把手頭的資料找了來,準備羅列在下面;我暫時沒有確實的史料關乎孔融,僅以小說語居多,所以文字也不可盡信。

還是先簡單介紹下孔融這個人。

却說北海孔融,字文舉魯國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孫,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聰明,年十歲時,往謁河南李膺,閽人難之,曰:“我系李相通家。”及入見,問曰:“汝祖與吾祖何親?”曰:“昔孔子曾問禮于老子與君豈非累世通家?”大奇之。少頃,太中大夫陳煒至。曰:“此奇童也。”曰:“小時聰明,大時未必聰明。”即應聲曰:“如君所言,幼時必聰明者。”等皆笑曰:“此子長成,必當代之偉器也。”自此得名。後爲中郎將,累遷北海太守。極好賓客,常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之願也。”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

《三國演義》,第十一回,“劉皇叔北海救孔融 呂溫侯濮陽破曹操”

再說孔融之死。

太史大夫孔融諫曰:“劉備劉表室宗親,不可輕伐;孫權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險,亦不易取。今丞相興此無義之師,恐失天下之望。”怒曰:“劉備劉表孫權皆逆命之臣,豈容不討!”遂叱退孔融,下令:“如有再諫者,必斬。”孔融出府,仰天嘆曰:“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敗乎!”時御史大夫郗慮家客聞此言,報知郗慮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又與禰衡相善,——曰‘仲尼不死’,曰‘顔回複生’。——向者禰衡之辱丞相,乃使之也。”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有二子,年尚少,時方在家,對坐弈棋。左右急報曰:“尊君被廷尉執去,將斬矣!二公子何不急避?”二子曰:“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言未已,廷尉又至,盡收家小幷二子,皆斬之,號令尸于市。京兆脂習伏尸而哭。聞之,大怒,欲殺之。荀彧曰:“脂習常諫曰:‘公剛直太過,乃取禍之道。’今死而來哭,乃義人也,不可殺。”乃止。父子尸首,皆葬之。後人有詩贊孔融曰:

孔融北海,豪氣貫長虹:坐上客長滿,樽中酒不空;文章驚世俗,談笑侮王公。史筆褒忠直,存官紀“太中”。

曹操既殺孔融,傳令五隊軍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許昌

《三國演義》,第四十回,“蔡夫人議獻荊州 諸葛亮火燒新野”

我則是這樣以小人之心紅口白牙信口雌黃胡加揣測的。

“羊羔跪乳,烏鴉反哺”,中國人就是聰明,聯想力也是如此的豐富。而“黃香九齡能溫席,孔融四歲會讓梨”的典故是不用再提了——這裏的用意是“鶏肋”:“食之無味,弃之可惜”——不過,還是要指出一點來:當年曹操殺孔融幷非是因爲他起兵,而本身就是嫉妒:孔融的孝名天下皆知,而曹操自己却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大奸臣。

《把孝心獻給父母——不是演講辭》,二〇〇〇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作

在這裏我十分有必要再次重申我現在的觀點,我那時的關于孔融之死的觀點跟本就是胡扯。現在寫出來,只是因爲有趣,也爲那時的想法有趣。

我文中提到的“起兵”,對照《三國演義》文,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抑或是將之前的記到了後面——總之,孔融死前已然投了曹操,幷無“起兵”事;而《三國演義》雖是小說,但在這些事上,却總不會偏離史實太多。

我文中說孔融“孝”,大抵當時的想法是這樣的。《三字經》中有文“融四歲,能讓梨”,是與“香九齡,能溫席”在一起,相距不甚遠的。黃香自是孝子。小時候看《三字經》,見孔融、黃香他們在一塊兒,孔融又大抵不是壞人,不是反例,那麽就很可能也是孝子了;大抵那時候的想法大抵如此。然而《三字經》的原文是“香九齡,能溫席;孝子親,所當執。融四歲,能讓梨;弟于長,宜先知。”。細究了下,孔融大抵是“謙讓”、“禮讓”,“凡爲人弟者處手足之情,切莫因小忿而失大義,勿爭長短以傷和睦,應以孔融爲法,知此遜讓之禮也。”,他那是不是算“孝”,在我就很模糊了。而也正是在“孝”這個點的上下左右大致不遠的地方,見到些魯迅先生的文字。

七子之中,特別的是孔融,他專喜和曹操搗亂。曹丕《典論》裏有論孔融的,因此他也被拉進“建安七子”一塊兒去。其實不對,很兩樣的。不過在當時,他的名聲可非常之大。孔融作文,喜用譏嘲的筆調,曹丕很不滿意他。孔融的文章現在傳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來,我們可以瞧出他幷不大對別人譏諷,只對曹操。比方操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來,歸了自己,孔融就寫信給曹操,說當初武王伐紂,將妲己給了周公了。操問他的出典,他說,以今例古,大概那時也是這樣的。又比方曹操要禁酒,說酒可以亡國,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對他,說也有以女人亡國的,何以不禁婚姻?

其實曹操也是喝酒的。我們看他的“何以解憂?惟有杜康”的詩句,就可以知道。爲什麽他的行爲會和議論矛盾呢?此無他,因曹操是個辦事人,所以不得不這樣做;孔融是旁觀的人,所以容易說些自由話。曹操見他屢屢反對自己,後來藉故把他殺了。他殺孔融的罪狀大概是不孝。因爲孔融有下列的兩個主張:

第一,孔融主張母親和兒子的關係是如瓶之盛物一樣,只要在瓶內把東西倒了出來,母親和兒子的關係便算完了。第二,假使有天下饑荒的一個時候,有點食物,給父親不給呢?孔融的答案是:倘若父親是不好的,寧可給別人。——曹操想殺他,便不惜以這種主張爲他不忠不孝的根據,把他殺了。倘若曹操在世,我們可以問他,當初求才時就說不忠不孝也不要緊,爲何又以不孝之名殺人呢?然而事實上縱使曹操再生,也沒人敢問他,我們倘若去問他,恐怕他把我們也殺了!

魯迅,《魏晋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九月間在廣州夏期學術演講會講》,《而已集》

孔融大抵是死于曹操之手,大抵翻翻史書會更清楚些。關于孔融的話題暫就這樣罷。說說孟德公也好。

那時候說曹操是“地地道道的大奸臣”,那可是錯了,是對孟德公大大的不敬。這也大大地抵是《三國演義》的功勞。我,現在,却絕對不是這樣認爲的,換句話說是佩服和欣賞,這大抵是一些書和其他東西的功勞。

孟德公自言:

……“諸公佳作,過譽甚矣。孤本愚陋,始舉孝廉。後值天下大亂,築精舍于東五十裏,欲春夏讀書,秋冬射獵,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徵孤爲典軍校尉,遂更其意,專欲爲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後得題墓道曰:‘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平生願足矣。念自討董卓、剿黃巾以來,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遂平天下。身爲宰相,人臣之貴已極,又複何望哉?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見孤權重,妄相忖度,疑孤有异心,此大謬也。孤常念孔子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但欲孤委捐兵衆,歸就所封武平侯之國,實不可耳:誠恐一解兵柄,爲人所害;孤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諸公必無知孤意者。”……

《三國演義》,第五十六回,“曹操大宴銅雀台 孔明三氣周公瑾”

孟德公性情當是如此。權此一例,而已。


關于那個題目《把孝心獻給父母——不是演講辭》,我在那文中第二段是這樣寫的。

不過,還得先談一談這個題目。主標題的立意是符合我的思想的,但是出題人不懂得含蓄,因此顯得直白了,而且頗有口號意味——這樣的文章是吸引不了觀衆的。所以我又在下面加上了“不是演講辭”。以下是正文部分了。

另外,奧運會開幕式有“朝聞道,夕死可矣”句;看來,這個“死”,也不怎麽犯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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